赫赫而无名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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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月刊》1987年第6期

作者 :  祖慰

我写作品或读作品,为了体验一下超出我想象的别人的人生,我有个新的寿命算法:一个人一辈子活上八十岁了不得了,倘若在这一辈子里又能体验到一两千个别人的而有趣的人生岂不成了真正的2000 X 80 = 超“万岁爷”了?


他的人生够特别的了。


他当然有个名字。你可以称呼这名字,但他不允许发表。国际星球登记处最近出了个公告,只要谁愿交付一千法郎,就可以用谁的名字给某个星球命名。立即,一场“用你的名字给星球命名”的热潮席卷欧美。多少人喜欢出名,从在名胜地的一颗竹子上课上“某某人到此一游”,带出钱买个星体命名而“名垂千秋”,都是为了把名扬。可他,若我不答应把他的名字隐去,他就不会接受我的采访。


他家小小的客厅里有一尊石膏头像,一看就是他。这是他的在美术学院雕塑系任教的女婿在她出差时凭记忆而塑的。这位年轻的雕塑家有句座右铭:“我只塑造爱。不是因为谁漂亮谁有名我就塑造谁,而是因为谁最重重地敲击了我的爱的兴奋点!”尽管话是这么说,在我看来,无论是头像还是他本人,器宇轩昂,够有阳刚美的。给人最突出的印象是,她有个显示自己很有智慧的大额头,一双喊着永恒的微笑而把所有情感深藏着的眼睛,上下形成了迷人的背反。他的贤内助李世英用痛惜和自豪的复合语调对我说他的大额头:“为了他的事业,他的额头不断在扩大,这几年扩大得(老得)更快,起码秃了一寸!”我想给他的大额头拍张照,可采访过他的一位女记者提醒我说:“不行。他从事的工程,荣获国家颁发的科学进步特等奖。他本人有一单项获国家科学大会奖,他还是船舶总公司的劳模。你注意到了没有?报纸发表时,其他劳模都有照片,唯独他没有。他的影像保密,可看而不可拍照,就象珍贵文物一样,挂有‘请勿拍照’的牌子。”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隐去了他的名字和影像后可以说了。今年元旦,《人民日报》正式公诸于世,我国已研制成功了尖端的导弹核潜艇。至今,世界上只有美、苏、英、法和我国拥有。这是轰动全球的赫赫伟业,不是雕虫小技。他一再说,他只不过是千万名研制人员中的一员,普通一员。这是一个座标值。但我得指出还有另一个座标值:他是这个被称为“集海底核电站、海底导弹发射及海底城市于一身”的导弹核潜艇的总设计师。他不承认自己是“中国核潜艇支付”但毫无疑问,中国核潜艇中一定能找到他的智慧的基因!


古代的隐士,当今的“回归大自然者”,都隐居深山,啸傲烟霞,清静无为——这是一种无为而无名的人生。

运动员、总裁、演员,的诺贝尔奖金的人等等,冲刺在前,出类拔萃,名扬宇寰——这是有名而有为的人生。

他,恰是有为而埋名的人生,就象他负责设计的潜艇(而且是核动力的),久久地潜进深深的海洋,是赫赫的存在,又是无影的存在。这种超想象的人生,难道还不值得我去“写——体验”一番吗?他今年六十一岁,属虎,仍然虎虎有生气。我若体验“虎跃六十一秋”,岂不又增寿六十一岁?


1958年离1955年很近。


1955年,美国宣布研制成功了世界上第一艘核动力潜艇,取名“魟鱼”号。


“自从世所公认的‘潜艇之父’——荷兰物理学家德雷布尔在1620年制造第一艘机械装置的潜艇开始,到1955年魟鱼号诞生前,那都不是真正的潜艇。”他用客家乡音很重的普通话对我进行启蒙,“常规潜艇全是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用电瓶全速航行一小时就要浮上来透口气,象人的潜泳,象鲸鱼定时上浮。只有到了核潜艇,才是真正的潜艇,可以潜下去几个月,可以在水下环行全球。如果再配上洲际导弹,配上核弹头,不仅是第一次核打击力量,而且是第二次核报复力量。有了它,敌人就不大敢向你发动核战争,除非敌人愿意同你同归于尽。因此,《潜艇发展史》的作者霍顿就认为导弹核潜艇是“世界和平的保卫者”。距离魟鱼号只有三年时间,当时我国还没有陆上的核电站,聂荣臻元帅就以战略家的勇气和预见力向中央打报告,我国要研制核潜艇。党中央、毛主席批准了这个报告。为了避免重复劳动,在中苏两国最高领导人会谈时,我方提出,请苏方提供有关技术资料。对方一口拒绝了,认为我国的工业基、技术力量以及理论水平都不具备起码的条件。根本搞不成。毛主席不信邪,下了个指示:“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


这一指示就规定了他的人生走向,也规定了千万人的人生走向。但是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没有离开过核潜艇研制的,千万人中就只有他一个。


象潜艇一样沉下去,沉到他的童年去。1958与1926有一条连续的因果链吗?


1926年元宵节过后的五天,他降生于广东省海丰县的一个贫困的居民村(如今是镇)——田墘。字典上查不到“墘”字,是这儿的居民自己造的汉字。


假定,美国的“原子潜艇之父”李科维尔降生在印第安族部落,那他成年后的自我实现不会是核潜艇,而是弓箭的改良,降生地是人生的第一个规定圈。


田墘,在二十年代,这儿的绝大多数居民从事两件事,捕鱼和走私。他的出生,在田墘的居民看来,不过是增加了一个走私兼捕鱼的芸芸众生。父母都是行医的。母亲是位助产医生,贫困人家没有办法付接生费,她一笑,说;“就让孩子以后叫我一声干妈吧!”这一来,如今已是94岁的健在母亲。干儿子、干女儿满天下了。现在的区委书记就是她接生的干儿子。父亲除了行医以外,在儿女成群(生了九兄弟姐妹)难以度日时,也搞起了走私。从泰国贩运大米,在香港开了一个米号卖,还用渔船偷运到田墘来,逃去国民党的关税,然后批发给米贩子。因此,从父母的规定性开看,他长大至多是行医兼走私大米。确实,他在初中以前是一直立志要当医生的。


1958与1926是风马牛不相及!


再往上寻根,他是客家人的纯正后裔。相传公元四世纪黄河流域的汉人因避战乱南迁,客居粤闽,成了客家人。客居他乡,无人身保障,因此盛行练武。他的祖父就是一名武秀才。客家只能耕作在山区,必然时兴山歌。客家人的感情特别浓烈而内蕴,就把山歌发育成了别具一格的客家情歌。客家情歌迷倒歌迷,还使古汉学家激动不已,因为客家话保留了大量古汉语的音韵,是消亡了的古语言的“活化石”。如果穿凿附会一番的话,倒有点“隔代遗传”——祖父是武秀才,他虽然不会武术,但毕竟终生搞了武备,一个“武”子可以生拉硬拽在一起了。


总之,在那时,所有知道他出生的人,绝对不会料到这位脑门好大的三小子将来会成为中国第一艘核潜艇的总设计师!就是说梦话,说胡话也说不到这上头来。


纵使是1958年搞核潜艇,对他来说,也象是个春天的好梦,赫赫而空灵。


“你信吗?我们搞核潜艇是从玩玩具开始的,哈。”他说。


真有点古希腊人的幽默了!在人类对宇宙的局部构造几乎一无所知、混沌一片之时,古希腊人、古中国人却兴致勃勃地穷究“宇宙天地是什么构造的”博大问精深的课题来了!他们居然还找到了自己非常满意的答案!古希腊人说,宇宙是有空气、土地、水组成的。古中国人的答案要“形而上”些,天地由阴阳所合,金木水火土运行所成。古老的幽默!


“那是,我知道的核潜艇,就象古希腊人谈宇宙一样,只知核潜艇是以核为动力的潜艇,一句大实话!上级选中我来搞,是看我有1949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制造专业的学历,还看上我曾搞了几年仿制苏式常规潜艇的经历。小木屋是房子,摩天大楼也是房子,但是一个能造小木屋的木匠别说造不了摩天大楼,连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们当初就有过一个总体构想,把常规潜艇分成两半,中间加一个核电站。后来才知道核潜艇是另一种性质的潜艇。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外国玩具,十几厘米长,咖啡色的,是核潜艇玩具。我们喜坏了,象当年达尔文发现了一个新的物种进而对标本进行解剖一样,我们对玩具进行了多次肢解组合。当然没我们当时还读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高深的学术论文,也看过几张照片。可是,核潜艇是个最高绝密等级的东西。论文不仅掐头去尾,而且,还珍重有假,假中有真。譬如,有篇文章说,为了保证水下发射的命中率精度,对艇的平稳性有很高的要求,因此装设了六十多吨重的大陀螺。这东西我国生产不了,又多了个攻关题目。不仅如此,这个大家伙一装,艇就要增加一个大仓。水下的体积不象水面船舶。那里全是黄金空间!后来,我们从试验中得到的大量数据表明,不需要这个陀螺。但很难下决心。人家技术比我们先进得多都用,我们敢不用?发射时翻了船谁敢负责?打不中目标谁敢负责?当时要我拍板时,就有装和不装的激烈论争。我想,我们是独立研究,不是比葫芦画瓢的抄袭,既然我们的实验数据证明可以不装,那就应该不装。我毅然拍板定了案。当时我就怀疑外国是否真的装了。果然不错,后来得到的资料表明,他们也没装,差点上当!后来,我们的艇发射时稳得象陆地,摇摆角、纵倾角。偏航角都接近于零!——这就是我们跨出的第一步。”


从伟大到可笑只有一步,而从可笑到伟大也只有一步。他们跨越了古希腊人的可笑,从玩具跨到了核潜艇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个部件。我们的母亲怀孕地球上最尖端的物种(人类)不也是从极小极小的单细胞开始的吗?他比母亲还高明,母亲不知道怎么怀出了宝宝,但他十分清楚他们怎么怀孕出核潜艇总体设计的每一个过程。每一个过程里一定充满着智慧天地里的超想象的故事——可惜,他不能讲,尤其不能全讲,理由很简单,保密。真扫兴!


“我们谈谈这个总可以吧?”我试探着问:“一般的科学家,公开的读文献,公开的提出自己的课题,一有成果抢时间公开发表。而你,秘密地读文献,秘密地搞课题,越有成果越把自己藏得深。请你谈谈,你是怎么适应这种特殊的科研生活的?没有心理障碍吗?”


“不,我一开始就很适应。有人同我开玩笑,你整个人生是个‘不可告人’的人生!是的,我在交通大学上学时就开始了不可告人的地下党的人生了……”


40年代末。上海交通大学。他。


同学们对他的印象是:


——爱冲凉的广东佬。爱喝稀饭爱吃红薯的穷学生,一边上学还得一边去当家庭教师,辅导有钱人家的孩子考大学。


——爱唱歌,会唱的歌抄了厚厚一大本。会拉小提琴,比锯木头的声音稍微悦耳些。会吹口琴,这还有点水平。还会指挥打拍子。听说他在家乡上中学时演过抗日的戏,在《不堪回首回平津》的话剧中扮演过小姑娘,在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中也是男扮女装演小姑娘,属于梅兰芳那一派的。正因为这些,他当了交通大学《山茶社》(一个专演文艺节目的社团)的头头。


——当然,1947年去南京请愿的“护校”运动中有他。但他不是喊口号者,不是与国民党的上海市长的谈判代表,更不是那几位在没有火车司机及司炉的情况下把大车开往南京的同学。他只是指挥大家唱唱《国际歌》《马赛曲》而已。后来,几次遭到国民党军警镇压的“反饥饿、反内战”游行中有他,但不是“出头鸟”。他不是国民党特务的拘捕的对象,同房住的一位姓厉的同学是。有天半夜,有人敲门叫厉良辅。说学生会在食堂开会叫厉良辅参加。厉良辅正要穿衣出去,他说等等。他伸头往窗外的树下一看,有几个黑影在游动,他马上制止厉良辅出房。这时,又有人轻声敲门来叫了。他灵机一动说:“厉良辅已经出去了!”门外的人没走,用钥匙在锁洞里转了。毫无疑问是特务,诱捕不成要进房了!他一面顶住门,一面大喊“特务抓人啦!”这一叫把全楼学生惊醒了,纷纷起来抓特务!特务溜走了,他救了厉良辅(现在郑州工学院院长)一命。通过这件事,知道他这个大额头广东佬很机灵,仅此而已。


在交大,只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地下党员,就是同他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员。同班级的地下党员都互相不知。

哦,也许有一位女同学朦胧知道他赞同共产党的观点。这位女同学带他很好,他很感谢,相互间已萌生轻纱似的初恋诗情。可是,也许因为观点上不同步,也许因为他内心最深层的密码不可告人,女同学在朦胧中怅然走开了,到别的城市别的学校去了。


上海快解放了,斗争的需要,党组织才让他崭露头角,要他领导“山茶社”(后改名为“晨社”)扩大宣传,演自编的歌剧,放幻灯,朗诵。他就被国民党特务注意上了,上了“黑名单”。1949年4月24日深夜,一阵机枪声。他还以为解放了,赶快穿衣出门。只听得宪兵、特务冲上楼喊:“不许动!”他才制住脚步。马山当机立断,不回自己房去,不然他一定被捕。他和一位姓冯的同学闪入洗脸间,躺在脸盆下以观动静。过了一会儿,有同学进来小便,看到是他,就说:“三楼查过了,楼口没有宪兵,可能换岗去了,他们指名要抓你,你快上三楼!”他和姓冯的同学立即爬起来冲上三楼。刚上楼就看到有兵手楼梯了。几秒钟的偶然,让他拣了一条命1


“无论是地下党工作,还是海峡核潜艇研制,都是秘密工作。”他谈起自己的特殊体验,“秘密工作虽因不可告人有点憋人,但那神秘、惊险感,总激发人炯炯有神,充满乐趣……”

当我从别的人那里了解了他的一些经历后,知道他对这种“赫赫而无名的人生模式”并不全有乐趣,有时非常痛苦。


事过多少年后,有位老同事负疚地对他说,在仿制苏式潜艇那个单位共事期间,党委书记让这位老同事天天跟踪他,并天天向党委书记汇报!这位书记认准他是特务!


“什么地下党员!是敌人派进来的特务!”党委书记说。


他当时不知道书记把他当特务,更不知被人跟踪。他只是感到蹊跷。他的爱妻小李,毕业于大连海运学院俄语专业,是苏联专家的技术翻译,怎么突然调动,不让她翻译主体部分,只准她翻译辅助部位?哦,现在听老同事一说才恍然大悟,才大吃一惊!他到现在都说不清怎么得罪了这位书记。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位书记格调不高,喜欢吹捧,还有一段逛妓院受降职处分的历史,他对书记不太恭敬。就这样惹了麻烦。他不懂得,在权力和尊严高于一切的人那里,亵渎和不敬是最大的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不是书记真发现了他的历史有疑点,而是他干过地下工作,无名而危险的工作,容易制造出一个疑点来,搞你一阵子再说,搞错了也没有关系,起码落个“革命警惕性高”的优点,因为他的家庭成分不行,是工商业兼地主!——弄了一两年内部控制,查无实据,不了了之,自生自灭。


无独有偶,1966年,他正在北京主持一个重要的核潜艇工程的协调会。突然,几个本单位的“造反派”冲进会场,大喝一声,把他当做“特务”揪了出来,带回基地去审查。一位总设计师被弄去一面养猪一面随时被提审。伽利略被宗教裁判所审查时,至少没有去养猪。更超出人的想象的是,审讯他的军代表对他提出如下“铁的证据”


——军代表,“你说你不是打进交大地下党的特务,这可能吗?你家是工商业兼地主,怎么会提着脑袋去干地下党,你这不是冒死把矛头指向你自己的家吗?天下哪有这样怪事!”


他:“中央领导人中,有不少出身于地主资本家的,他们为什么会背叛家庭闹革命?!”


军代表:“你——你竟敢和中央领导相比,罪该万死!中央领导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他:“都是人,都是共产党人!”


军代表;“你说你不是特务,那你交待出每次上街游戏右面是谁?左面是谁?”


他:“你能记得二十几年前你在上学时每次出操左面是谁和右面是谁吗?”


军代表:“你——你这个特务!只配吃两颗花生米(即子弹——作者注)!”


军代表这“花生米”三个字,却道出了他的性格刚烈的一面。确实,他要是认准了的事,吃“花生米”也是不让的。那回答,不是软性的语言流,全是他吐出来的一根根不可折的合金钢条!


又一次查无实据!不,又一次有大量的人证、物证证明他是赤城而机智的共产党人!倒是可总结出一个可怕而有趣的规律,有着“赫赫而无名”人生的人,常有着一种特殊体验:在那“同根相煎”的颠时倒空的年月里,这经历会被有心人锻造成一柄刺来的致命的剑。连国家主席刘少奇都在这特殊的体验中含恨而去了,他的当年的领导被逼疯了,因此,他还算不幸中的大幸,因为核潜艇工程需要他,有特殊保护,军代表不能随便给他吃“花生米”。


什么样的几何形状最完美?他会回答你说:“水滴形!”


哦,晶莹的水滴,他和他的同事们为了这个水滴型贡献了涌泉似的智慧,所以他偏爱。


高速航行于三四百米以下的深水域的核潜艇,不能再用常规潜艇的线型。要用水滴线型,这种型每个切面都是

圆,与水的摩擦面积最小,而且在深水的稳定性好。


美国人为了核动力水滴线型的成功跳了三步:常规动力水滴线型,核动力常规线型,核动力水滴线型。三级跳。


苏联人跳的步数更多。五级、六级跳。


按理,我国的工业技术落后,技术力量薄弱,应该更多级地跳到核动力水滴型。可是,这位总设计师却敢变成一级跳——把核动力直接装进水滴型艇身内试航,而且一试就成功了!


“因为中国人比美国人、苏联人聪明?”我怀疑。


“不,不是的。中国人不比外国人笨,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比外国人聪明。”他一点也没有显示欲用平平的语调说:“美国人第一个搞核动力潜艇,第一个改常规线型为水滴线型,根本不知道这条路能否走通,人家分三步跳是合乎道理的,科学的,稳妥的。我们搞时,已经知道了核动力水滴型是可行的,何必还要分三步跳?一位侦察兵,走了许多弯路,找到了欲到的目的地,回来给你画了一条最近的路,你为什么偏要按侦察兵走过的原路去走?聪明的大脑不在于自己脑袋有多大,有比别人多多少脑细胞,而在于会不会与别人的脑组成一个头脑公司或头脑网络。倘若把智力用在这个地方,就事半功倍!”


就这么简单!一个“思维软件”,魔术般地变三级跳为一步跳,一步跳得和三步跳得一样远!


他马上又补上一句听起来是老生常谈的套话:“当然,我下决心将三步作一步走,不是我个人的功劳,是靠大家。”


不,不是谦谦君子的套话。当我向他的同事们了解了更多的情况后,这套话也是个新型的“思维软件”呢。

每次开会,他提出个问题,象篮球教练裁判一样,把球往上一抛,挑起两队激烈交锋。


但是,他不像篮球裁判,老在那里吹哨,惩罚犯规者,判定得分;不,他不“吹哨”,在创造性思维领域里,无规则就是规则,无犯规一说。他希望双方争得越激烈越好,这样,双方的智能就能发挥到高峰值。他不判谁的这个意见对和那个意见错,因为他只要一判得分,就一锤定音,争不下去了。他只是听着,象他平常听贝多芬的交响乐一样,凝视听着。不,不是凝神,而是激越地听着。他的脸上,保持着永恒的微笑,严守中立,内心却处在高能激发态,自始至终投入激烈但又无声的论战。


——这就是他与同事们组成的头脑网络的一种模式。凭这,他的大脑成为决策的终端输出。他最后拍板,制定出一个又一个的设计方案。他的拍板不是用“我的意见如何如何”来表达,而是一种新型的“网络式”表达。他总把自己的意见与尽可能多的意见衔接起来,成了这样的独出心裁的表述式:


“根据某某的意见的启示,我这样想……”


“我赞成某某意见的某一提法,发展成了这样的想法……”


“某某的批评意见告诉了我们不能做什么,或者说告诉我们能够做什么的分寸……”


呵,每个人输出的信息都与他的信息形成了网络,每个人都在他拍板的定案中找到了自我,这就会激发出大家更多的热情和更大的智慧。


每次拍板之后,他还要加几句独具个性的补白:“在没有决定之前,大家说什么我都欢迎,骂几声都无妨。但是,一旦定了,我请求大家不要再动摇我的决心。科学上的问题可以几十年几百年争下去,决不会争出个水落石出。只有争一段,然后横下心来干一段,才会真相渐明。干对了,没有说的;干错了,我当总师的承担责任。”


他给同事们的印象很复杂,即可亲又可畏。他象核潜艇,浮上水面,是大海中一滴温柔的水滴,有说有笑,晚会上还为大家吹口琴,甚至还唱一首《月朦胧,鸟朦胧》的流行歌曲,可亲可近;一旦潜到工作中,那就是核动力前进,不允许有偏航角,并向一切障碍发射鱼雷和导弹,威严可怕。


他这个总设计师太有意思了,不断在变换着角色;一会儿象个篮球裁判,抛出问题之“球”,挑起双反激战;一会儿又同所有人合开“头脑公司”当董事长;一会儿当起可亲歌星;一会儿又是说一不二的“铁血宰相”……这是赫赫之业逼出来的领导风范。


他在人情世界里扮演的多种角色却是个个不成功,使他十分内疚。


他觉得他欠爱妻的情债太多。新婚不久,他就离家了,象首二胡曲名《新婚别》,长期牛郎织女,两地相思。好不容易调到一个单位,要搬家了,他都忙得不能回去,全由世英一个人张罗。搬来了,因房子太小,家具放不下,只好长期堆在废弃的楼梯上。世英聪明,上进心强,事业上很有发展。由于他不能为她分担家庭重担,三个女儿,全由世英又当妈又当爹地养育成人,世英只能在事业上平平而过为他垫底了。后来事业需要,他们全家上了荒凉的小岛。这儿的气候够世英这个上海人受的。有人幽默地说,某某岛一年只刮两次刺得人脸疼的风,每次刮半年。唉,那年大地震,世英带着孩子住在冰天雪地里,他又出差了,没法回家帮上一手。每次出差回家,想给世英买点东西,不知买什么好,也没有功夫去商店选,总是找不到感情的载体。有一次好运气,见别人买了块印花布也跟着买了一块。回家送到世英手上,一看,弄巧成拙:世英早就有一件这样布料的衣服,他都不知道,世英开了个玩笑;“你可以背得出你工程上的多少数据,就记不得我在你面前穿了几年的印花布衣服!”每次在家呆不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个电话把他叫走。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很想帮世英做点什么,可是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帮不上。幸好从九岁起就在外地住读,特别会洗衣服,就发挥这个特长,全家衣服全由他包了。就在有了洗衣机之后,也只让洗衣机洗床单,被子等大件,衣服还是由他洗。不是迂腐不用机器,而是为了还情债。如今他买菜也找到窍门了,到菜场,先暗中找一个看上去很精通家务的和世英层次差不多的人,人家买什么,他就跟着买什么,买了回来,世英果然满意!前年年底,一个小伙子到站不下车,人们上车了他才醒悟,不顾一切冲下来把四个人推倒在地,世英就压在最底下,当时就人事不省。小伙子问都不问就走了。世英严重脑震荡,处在危急中。他又不在家,接到电话后立即赶了回来。医生告诉他,凶多吉少,要作好思想准备。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痛苦,第一次当着大女儿和女婿的面失声哭了,他说他对不起他们的妈妈。后来,世英总算抢救过来了,世英一醒就说:“你怎么回来了?他们不该打电话让你回来,我没事,你那边不能没有你……”这就是世英,从来不埋怨他,不拉后腿,不出难题,多大的困难和痛苦她一个人全吞进去!多么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啊,可我善解她吗?他觉得自己无能,为什么不能既是好总师又是好丈夫呢?


他很爱孩子。大女儿说:“有人说,孩子不能宠,会宠坏的。可是,爸爸最宠我们,从来没打骂过我们,我们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我们都没有被宠坏!”孩子们也像她们的妈妈一样,非常谅解他。他心理非常清楚,欠孩子们的情债也太多了。他很少在家。调皮的老三见他出差回来后高兴地问:“爸爸,你到家里出差来啦?什么时候走?能同我们一起过个星期天吗?能陪我们一起去玩一次吗?”唉,孩子不是觉得我出外是出差,而认为我回家是出差,因为每年在外时间长,在家时间段。我也许是客家人,成了家中之客,回家成了作客。有一次回家“作客”18小时后又被长途电话叫走了。我没法对孩子们解释。别家的爸爸可以对孩子说出差干了什么,回来可以说干成了什么,让全家分享快乐。而他,一切都不可告人,无论是成功还是什么都不能向孩子们说。就是回到家里几天,也不能陪孩子们出去玩。出外,他是核潜艇的总师,回家就是总体研究所的所长,技术问题,评工资问题,评职称问题,人事安排问题,待业子女的就业问题,甚至红白喜事问题……塞满了除睡觉以外的时间,就象核潜艇的空间塞满了一切装备和人一样,不会空出一点来。也许是世英的教育和感染,孩子们从不埋怨他,还说爸爸很宠她们。大女儿总是记得有那么几次他带她们去海里游泳,爸爸很特别,把她们举起来,扔进海里,要她们自己与风浪搏斗。虽然呛了水,但特别开心,三个孩子全都为他争气。大女儿到所里来工作,没有走他所长的后门,是全市招考,硬碰硬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去的!老二在上海外婆家,各方面很好。老三上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也是硬碰硬考进去的!奇怪,他给孩子们的帮助和爱实在太少,可孩子们那么爱他,那么争气,越发使他的心理难以平衡,在好孩子面前我算不上个好父亲。


还有生他养他的大家庭不好交待。自从1957年元旦回过一次海丰县老家,只住了两天,直到1986年的11月去深圳大亚湾核电站才顺便回了家,住了三天。别梦依稀三十年!父母和八个兄弟姐妹,一直都不知道他干什么工作。他们来信问,他只能避而不答,压根儿不提这件事。父亲到去世也不知道他的三儿子是干什么的。也许是他的父母笃信基督教,吃饭都得祷告,这个大家庭弥漫着宗教式的互爱。他同兄弟姐妹都很亲,更亲的是二哥。他还只有四五岁,二哥去田墘的由基督教办的树基小学上学,总悄悄带他去陪读。他非常爱听圣歌,爱听老是讲课,一听就记住了。回到家里,父亲检查二哥的功课,让二哥背书,二哥背不出来,要打二哥,他急了,马上大声背了出来,想解二哥的围,谁知,更使二哥难堪,挨打更重。可二哥不怪他,还是带他去学校。以后,他一直和二哥是同班同学。九岁那年初小毕业后,田墘没有高小,得离家到很远的汕尾桌叽小学去寄读。二哥带着他去了,事事照顾他。几十年后,他突然接到二哥病危的急电,要他回去见最后一面。可是,他还日夜忙着拟定实弹发射的实验大纲,怎么也走不开。世英都提醒他,他若不回去,家里人会怨他一辈子,他也会后悔一辈子!但是核潜艇高于一切,终于没有回去,而且无法向亲人解释而取得谅解。他还觉得他很对不起他的母亲。他常说,他的爱心,他的宽容,他的柔的一面,以及他爱听音乐,爱唱圣歌是善良的母亲让他耳濡目染而成的。他非常爱他的母亲。母亲的个人成分虽然是自由职业者(医生),但还是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度日维艰。他觉得没能当好儿子这个社会角色,没能为母亲分担任何忧难,只是每月寄点生活费。妈妈多次问他的工作干得是否象别的兄妹那么好,他不能具体回答妈妈。三十年母子没见面。忙中的间隙也常常想念妈妈,只能唱唱妈妈在他童年时教他的圣歌——英文原文唱的《米塞亚》,在歌声里浮起母亲年轻时的音容笑貌。去年,也就是在他年满六十花甲这一年,终于见到老母亲了。她已98岁,还拉着他去游了肇庆的七星岩,一路上讲他的童年故事。在母亲身边只呆了三天,又得分别了。临别时,98岁的老母亲对他唱古诺的《圣母颂》,为他祈求保佑,还送了他一本圣经,最后又唱了一直圣歌《再见吧》。母亲的一生,连同她的歌,象录相一样录在他的大脑里。这是一盘最美的录相,常常在他出差坐在飞机上看舷窗外的白云时,在他一天忙碌之后的梦中,这盘“母亲和她的歌”的录相,连同世英、孩子们的录相,还有他心爱的和潜艇录相,都在放,任意组接,任意放,是宇宙虚无,使时间凝固,享受着最大的美。


是的,是的,核潜艇的天文数字般的工作量压着他,他承认自己是个只能顾一头的偏才,不是全才,没有当好丈夫,没有当好父亲,没有当好儿子,没有当好兄长或弟弟,这些血缘规定的社会角色全没当好。尤其为难的是,除了妻子世英和他在一个单位工作明知道他责任有多重,其他的亲人都不知道,他又不能解释。这是他的“不可告人”的人生的特殊体验。但是,谢天谢地,妻子爱他,母亲爱他,兄弟姐妹爱他,孩子们爱他,他的三女儿爱他爱到了非理性的地步——一位记者问老三,“你觉得你爸爸又什么缺点?”老三说:“我觉得我的爸爸没缺点,尽管我知道列宁说过世上不存在没缺点的人!”他负疚之后又感到特别幸福,弥漫人间尽是爱。他奇怪,我给予的爱很少,为什么收获的爱很多?世英开玩笑说:“因为你的命好,运气好!美国人搞核潜艇,搞了十年零十六天,你们扣去下马那几年,加起来只用了八年多一点。而且,我国核潜艇在水下的时间创了世界纪录!你和大家把核潜艇搞成了,还有那么多亲人蒙在鼓里爱你,不怨你,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不,不能说亲人们都在盲目爱他。亲人们虽然不知他具体干什么,但能直觉断定他在干好事,干大好事,这种信念不需要逻辑推理。就是在“文革”中把他打成“特务”去养猪是,大女儿上学回来还帮爸爸砌猪圈,一面砌一面对爸爸说;“爸爸,你是好人,大好人!”


亲人们爱他搞的大好事,当然就谅解了没有协调好“工作——家庭”系统的他,加倍地爱他这个大好人。——这就是他命好的天机。


世人有个谜。中国的工业比起拥有核潜艇的美、苏、英、法来,起码落后半个世纪。中国的科学技术力量,不仅单薄,而且离前沿较远。堂堂十亿大国,没有一个得诺贝尔科学奖的。为什么中国能把核潜艇这个尖端搞成?为什么别的“第三世界”的国家没有一个搞成的?中国的核潜艇不是进口外国部件的组装,艇上全部设备都是中国设计和中国制造的。这不很蹊跷吗?


他平和一笑,一笑泯蹊跷。他对尖端,对“赫赫”有着特殊的体验。他的下级经常听到他一个“老生常谈”的观点,近乎口头禅,“在现代,尖端通常不过是常规的组合。别把尖端神奇化。美国的北极星导弹和阿波罗登月飞船,没有一项是新技术,全是现有的常规技术的综合。综合就是创造。悟到这个理就是悟到了一种特别的可行性——在没有新技术的国家也可以综合成尖端,关键是怎么综合。”


对,太对了!莱布尼兹发明计算机上的二进位制,不过是把中国非常古老的八卦与数学的常规的进位制知识综合了一下而得到的!赫赫不过是平常的巧妙综合。“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名句,肢解开来,不过是极其平常的两个信息:春天,红杏开了。用了一个“闹”的通觉,综合出了奇妙的诗意。参悟到尖端通常是常规的综合,那不知告诉一切只有常规技术的地方,全部存在着综合成尖端技术的很大的概率吗?


潜艇上要用压缩空气瓶,据资料,外国达到400kg/cm2的新水平。关键的新技术是解决压燃问题,不是一年半载能攻下的。他拍板,用现成的、常规的进行综合,同样达到了设计要求。


“我们学造船的,懂得第一要素是稳性要高,不然就会翻船,”他用常规的微笑伴着常规的语调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造船专业的毕业生都戴个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公式I/V, I是惯性力矩,V是体积,这是一个船的稳定公式。核潜艇体积小,但要装进上万台设备,怎么能求到一个极好的稳性?也就是说,怎么精密地测出各个设备的重心,然后调整出一个理想的艇的重心,这是个尖端问题,但又是用极常规的办法解决的。我们要求,负责设计每个设备的人,要到制造厂去弄清设备的重量和重心。设备装到艇上去时,全部都过秤,纪录在案。安装过称中,切下的边角余料、过剩管道电缆等,凡拿下艇的,也要过秤,在上船时秤的重量中扣除。几年来天天都是如此,真正是斤斤计较。这个办法听起来多么土啊!我们就是用这个办法求得了精密地重量和重心数据,然后计算、调整,加上合理的配置,使我们的艇在水下发射时,其稳性几乎象在陆地上一样!但是,不要误解,我们不是用‘大跃进’时代的土法上马,土高炉炼钢;不,不是。我们靠‘软科学’上马,靠思维的软性功能把常规综合成尖端。稳性是靠这解决的,最关键的核动力堆也是这样解决的。”


“有位记者言过其实地说我是‘核潜艇之父’,我否定了。如果说,一定要给这个工程找出‘父亲’的话,P同志就是一位,他解决了核堆的问题。苏联,先搞成地上核电站,再把核电站小型化,装上列宁号破冰船,然后再精微化,装上核潜艇。当时,我国没有陆上的核电站,要一步登上核潜艇。P 提出按总设计要求在陆上先搞个与艇一样大小的核堆,称为陆堆,成功之后再装上艇。有不少人反对这个方案说,如果一旦失控,就是一次原子弹爆炸。P 论证了不可能,即使失控也不可能。激烈论战,总理仲裁,批准了路堆方案。我不懂核,P 不懂船,我们来个软喝血综合。我们派出200多人,到陆堆去‘种菜’。‘地’是人家的,‘菜籽’是人家的,我们只是按总体要求去‘种菜’。这是一种象绿色生命诞生一样的综合。某某年于某某地,经周总理批准起堆。我们的陆堆超过了临界,成功了!世上最美味的菜,也没有这原子才的滋味美啊!我这个人从来不失眠,就是被打成‘特务’的年月也没有失眠。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很钦佩P 的卓越才能,还有我们整个工程的具体组织者Y 少将及这个工程的办公室主任C,他们都作出了‘父亲’式的贡献。广而言之,所有参加这个工程的人员都是导弹核潜艇之父。我们的武备系统也是令人自豪的,也是由常规综合出来的尖端!我们的核堆往艇上装时,也破了别人的纪录,人家要两三年,我们只用了一年!”


“种菜”的具体过程是什么样的?他不说了。反正,他们“种”出来了。同他谈话时一种痛苦。一个饥饿的人,从玻璃橱窗里看到了各种点心,但是吃不着,于是,更觉得饥饿难忍。这“种菜”中有多少把常规综合成尖端的“智慧软件”啊,唉,他不讲了。然而,他毕竟用核潜艇确证了他的一个观点,在创造性思维领域里,无论发达国家还是落后国家,机会均等,就看你有没有特殊的智慧的胶水把常规粘成尖端。他和他的同事们就造出了种种智慧的胶水,把落后的中国常规技术,粘成了世界尖端的核潜艇。


保密,秘密,埋名,无名,等等,给他的智慧活动也涂上了特殊色彩。他从法国聊到中国。法国人造核潜艇要求美国提供技术情报。美国人不干。结果是,研制出了完全是法国风格的核潜艇。例如,法国人搞出了一个小型的不求高速的隐蔽性好的所谓安静型核潜艇,与苏、美、英的快速型相比,独树一帜。他们认为,要高速,动力的传递设备必大,噪音就大,隐蔽性就差。既然核潜艇是第二次核报复力量,隐蔽性是第一位的,不让别人的第一次核打击打掉。再,你的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导弹,知道导弹系统好,高速没有多大意义,看看大自然中的蛇吧,有毒蛇比无毒蛇游得慢多了,因为有毒蛇有了精良的化学武器,用不着靠速度捕食,而是靠隐蔽性好。他说,别国的保密、禁运,也保出了我国的核潜艇的特色。我问他是什么特色,他把话题礼貌的岔开了,岔到了心理学的课题上,他答非所问地说,创造的大忌是落入他人窠臼,而从事绝密的军事科技的人却找不到窠臼可落,什么思维定势、心里定势的思维病,我们都没有福气得上。


嗬,我差点儿闯入“禁区”,赶快识相退回来,立即打住,不再造次这个问题的具体内容。


他却又来了点“开放政策”,自己举了一些实例,大概是密外之事。他漾起了永恒的微笑说,别国对我们保密,看起来是想限制我们的思维,谁知道恰恰相反,给了我们极大的“创造自由”。譬如吨位,美国公开报道,说他们的核潜艇是2900吨吨位。有人提出要用这个吨位,但是由于不知道艇内的具体设备和布局,提不出有力证据。我提出要xxxx吨,因为我有我们的具体构思,面对现实,论据充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吨位是正确的,不然,将会造成大返工。后来美国的核潜艇也不是2900吨了,同我们的设计接近。由于我们不知对方的底,反而使我们避免了一次跟别人爬行,来了个“超前思维”。我们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自由地定出了“七朵金花”,即七个重点攻关的项目。事实证明我们定得对,符合系统工程论,并没有遗漏掉“金花”而使我们陷入无序。这太“空对空”了。说个有说服力的细节吧。我们一次搞成功这样复杂的核潜艇,不仅没有出过大纰漏,就连在耐压船体上开的那么多孔,设计与实际只差十几个!这个精确度,来自我们对尖端中包含的常规的精确分解,还来自我们在自己条件下的自由思维。


我情不自禁地插话:“我听说,我国的第一条核潜艇比美国、苏联的第一条造得好——”


“对,比他们第一条好,”他重复了我的话以加重份量,他又说:“我们信心很足,第二代就想赶上他们!”


“我从一份公开的报道上看到,美国的最先进的核潜艇上的人员,只能在水下生活70多天,上岸时都用担架抬上来的。因为70天是个坎,人在那时会烦躁疲乏,食欲不振,生物钟失调,心血系统紊乱。而我们,时间比他们长得多——长多少?”


他笑而不答,又不是不可告人。但是他的眼睛泄了密,我看见那里面闪了一下异常的光。不用再问,在海底的时间一定比美国人长得多!在这异常的亮光里,我又看见了一个创造的奇妙的副产品——奇妙的思维悖论——尖端是常规之和,又不是常规之和(不是常规的迭加);封禁(即别国的保密)使思维失去自由,而又使思维获得极大自由。


他的家,音乐和花营造了一种特别氛围。


不是节日,不是周末,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时刻。这个家里,会传出一阵合唱。并不协和,并不动听,因为这一家子没有一位学过声乐,没有一个“金嗓子”。嗬,曲目广泛得超过任何合唱团,有用俄语唱的俄罗斯民歌,淡淡的哀愁,有用英语唱的美国黑人歌曲,沉沉的泣诉;有铿锵的古典夤夜贝多芬第九交响乐中的《欢乐颂》;有轻松的流行歌曲《什锦饭》;有绝响古曲《阳关三叠》;还有神圣安宁的宗教歌曲《米塞亚》《圣诞之夜》……大女婿在与大女儿初恋时,第一次到他家左克,就听了他们即兴的、随意的、无仪式的、似乎是毫无目的的合唱。大女婿对大女儿说:“你们真有意思。我不敢说全世界,但我敢说全中国,绝不会有这样爱唱歌的而且是无拘无束唱歌的家庭!”大女儿说:“这有什么希奇?我们家从来都是这样。你们家不是这样?”


他六十寿辰,他的爱妻世英郑重其事地送了他一件礼物,不是金玉钻石,不是诗书琴画,而是乐圣贝多芬的第一至第九的全套交响乐磁带。全是卡拉扬指挥。他没有专修过音乐欣赏课,对交响乐说不出任何道道来。但是妻子了解他,他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听交响乐,也许核潜艇工程就是一部交响乐。听的时候不是闭幕凝神听,而是走来走去地动听。妻子笑他:“你这么不文雅地听,贝多芬、莫扎特,还有卡拉扬,他们会生气的!”他不管贝多芬气不气,还是走来走去。


每年下雪,他只要在家,就和女儿一起去堆雪人,不再是办公室里或客厅里的“永恒的微笑”,而是和女儿试比高的全身放松的哈哈大笑。每年春节,只要他在家,就会买许多鞭炮,各种礼花鞭炮,在除夕之夜,他和女儿一起去点放鞭炮。六十花甲之人又笑又闹,还别出心裁,弄来个番茄酱空罐头盒子戴在大鞭炮的头上,一炸,先是一声闻所未闻的夺人的奇响,再是只见一个银色玩意儿凌空几丈跳起了霹雳舞!大女儿笑弯了腰说:“爸爸,过了年就把你送到托儿所去!”


他从广州出差回来了,妻子世英去机场接他(因为她曾交待他买个电风扇回来,怕他不好拿,因此破例请假去接的)。谁知他一手提了盆白兰花,一手提了袋金鱼,把买电风扇的事给忘了!难怪他,他太爱买花买鱼了,尤其是花。家里阳台上,客厅里有三十多种花。什么君子兰、白兰、南美朱顶红……应接不暇。一年四季,他的客厅里总是有香花袭人。然而,他并不擅长花道,他不过是买花和赏花罢了,养花的重任却落在世英头上。世英嗔怪他,对花太贪婪,给她的重重家务上又加上了重重的花务。别的事他很体贴妻子,令行禁止,可是对花,他还是不断买回家。金鱼全养死了,不甘心,养了几条不死的小鲫鱼。他还企图养鸟,经世英正式强烈抗议,他只好悻悻作罢。不是世英不爱花草虫鱼,因为她这几年多灾多病,实在力不从心了。


这就是在核潜艇时空之外的家庭时空中的他。


这是他的老同学们所看不到的他。若让他的老同学介绍他一点性格花絮时,同学们会说,他在汕头的聿怀中学时曾为清高不求人而“绝食”三天。因日军进犯邮路阻塞,父亲寄来的生活费迟迟未到,他断钱断粮了。他绝不肯开口向别人借钱,为的是遵从“无求品自高”的座右铭。躺在床上“绝食”三天,饿得天转地旋,知道生活费寄到。桂林中学的同学还会说到他把病毒憋死了的神话。他一次患了打摆子并,无钱看医生,他就憋着,一发冷就跑步,居然,他这么一憋,把虐原虫憋死了!还有一次拉痢疾,很重,他也不吃药,用气憋,这种特殊“气功”也把痢疾病毒给憋死了!信不信由你,反正他干成功过这样的怪事。他在病毒面前那么倔,在人面前就更倔了。倔,使他老成持重,绝对想不到他在家庭里那么孩子气,那么有闲情逸致。在学校和家庭的两个时空里,他的性格出现了断层。


然而,他的同事们会说,他在核潜艇时空中的性格与他在学校中的性格是线性的,一脉相承的。他在学术上很倔,举个例吧。一次重大试验前夕发现导弹舱和堆舱衔接的焊缝处有裂纹。军代表根据上级“不带着问题试验”的指示,坚持要修好才能试验。这种焊接对温度有特殊要求,在冬季,在野外,根本无法重焊。这个整个试验计划全乱了。他认为不修也没关系,可以试验。当然,他不是象学生时代憋痢疾病毒那样挺过这一关,他根据以往几次发射参数进行计算,计算结果没问题。他向军代表说,他在报告上签字,对一切后果负全部责任。这可是让许多人捏把冷汗的决策。他在果断中溶进了严谨,用了一套仪器监测裂纹处的应力变化,万一出现不测情况,可以采取应急措施。万幸,他终于“憋”成功了!他还有一个倔事儿。几次派他出国去参加学术会议,他硬是坚持不去,要别人去,让同事们不可思议。从学术上讲,出国开会可摄入大量前沿信息,于事业有利;从家庭利益讲,出过可以买免税的家用电器,他家里实在太寒酸了。后来弄明白,他倔着不出国还有着理性的和非理性的两个原因呢。理性的原因是,几次会议与他从事的专业关系不太,“隔行如隔山”,应该让专业对口的专家出去,可以最大限度地为我国科学事业吸收进最需要的信息。他觉得他去是浪费了机会。非理性原因是,他对目前有些人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而求出国“阅尽人家春色”的腐败之风深恶痛绝。他愤愤地说:“这些人没有起码的良知,出国就是卖国!”报载,昆明一位领导领着一帮人出去游山玩水买免税洋货,花国家外汇买回的设备却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核潜艇研制中,也有这类事。明明知道,我国研制的某项设备的性能完全合乎设计要求,经多次试验,功能可靠,可是某部门为了出国,却花去国家巨额外汇,到欧洲去购回某项设备;回来一试,其性能还不如我们的!尽管他出国是开会,不是买设备,他也有着一种非理性的拒斥情绪。不过,也别把他说神了,他毕竟不象中学时代能为“无求品自高”而绝食三天了,为了他所在单位的“求”,不愿得罪某部门,违心地将那个进口设备装在医务室里,瞒天过海,为别人找个台阶下地。他在个人名利上有两个价值标准——“知足常乐,难得糊涂”。身为总设计师,在评技术职称时不申报“高级工程师”,让给下级,一直到今年初,上级部门关心,觉得不太妥了,未申请也“评”了他个“高工”。但是,他在单位的利益上,有时倔不起来,出现了另一种违心地性格断层。


罗列了他性格的线性轨迹及断层跳跃之后,倒是能领悟他在家庭时空中的爱花、爱唱、爱游戏了:


——核潜艇是个天文数字工作量的赫赫伟业,作为总设计师的他,担子是超负荷的。高节奏、超负荷的日本人患着难治的“应激症”。这是一种现代发达社会的世纪病。他没有,可能因为他营造了一个有爱、有花、有歌的家庭。


——赵紫阳总理在接见他时说:“别的战线的功臣可以宣传,让人民知道他们;而他们,只能一辈子当无名英雄。”有功而无名,固然可以凭“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宽心哲学求得心理平衡;但是,在社会公共场合总要藏匿自己的心理偏转,还得有新的平衡块。他的有爱、有花、有歌的小家,也许是最理想的平衡。


——还有,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有时诚挚有时违心,那人格的断层,或许在有爱、有花、有歌的小天地里可以使他暂时遗忘。他就说过:“不管工作中有多少不顺心的事,一进家门,只要唱起了歌,看到了花,我就进入把世事虚无掉的审美境界了。文武之道,有张有弛。”


哦,这位总设计师,在设计核潜艇的同时,设计了一个多功能化的有爱、有花、有歌的家。于是,他就象他唱过的一句歌词所描绘的:“在这茫茫的大千世界里,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你(即赫赫而无名的他)……”

呵,别以为他的有歌、有花、有爱的家庭能把所有烦恼排除掉。黑格尔说,痛苦和烦恼是人才拥有的特别权利。他是人。


他陷入的不是一般的单值判断的烦恼,而是迷宫似的多值判的烦恼。


“为了加快我国‘四化’建设,在和平时期,军队培养两用人才,国防工业兼生产民品,国防科技兼搞民用科研,当然是正确的。我们的经费只够发工资,其他要自理。我动员全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所里筹集经费。所有确有不少能人,去年从地方部门承包来不少项目,还开了个饭店旅店和劳动服务公司,赚了上百万。这不是大好事吗?”


“但是,我这个所长却是越来越不称职了。我没有现代商业、企业的知识,几乎是白丁。我连小菜都买不好,哪会领导承包项目?去年,我去家乡洽谈咨询开发的项目,回来搞了许多方案拿了去,至今石沉大海。我在这方面简直是笨伯!想来还有点幽默。我本出生在一个做生意的地方及家庭,我却从来未与商打过交道,毕生搞了核潜艇;现在,九九归原,六十花甲学经商了!学得会吗?对于我这个人来说,能不能做到核潜艇及经商两得?如今提倡科学的边缘化、横向化,难道核潜艇和开饭店之间还有着科学的横向构同?”


“不错,自筹经费的制度可以打破‘铁饭碗’。我们多年来有这个弊病,多少年不出成果的人,照样发工资,一分不少。科研的实报实销也是浪费惊人。自己出去赚经费,就知道痛惜了,不干活而还想伸手要级别待遇的人伸不出手了。这也许是个改革方向,应该支持。”


“不言而喻,我们所高级人才密集。每年大学生、研究生分配时,让我们挑最好的尖子。这些人才曾为核潜艇作过重大贡献。现在怎么能找到既赚钱而又适合他们干的民用科技项目?经营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是拉来了为某省承包内河的汽车轮渡船,为某省搞渔船,这全是‘杀鸡用牛刀’。近来搞了承包小火力发电站的项目,但是我们的人不懂土建,还得从头学。万不得已,我们的高级通讯人才还得去装配紧俏的电子琴。哦,一年前还有过为出版社抄写信封的事呢!人的盲肠就是因为弃而不用太久而退化的,如果我们的高级人才总是搞低智力劳动,前景会不会象盲肠?我这当所长的,怎么能心安?怎么对得起这些精英?”


“我们国家人才奇缺,但是在我这又是大材小用。想大材大用,又找不到门路,这可怎么办?”


“我没有查这方面的资料,不知你是否知道:美国、英国、法国,都是商业高度发达的国家,他们搞国防尖端科研的是否经商?是否自筹资金?”


“呵,我不是难得糊涂,而是真糊涂了,你怎么看?”


我回答不了。我们都陷入了多维心理,钻进了由多元价值判断构筑的精神迷宫。


然而,他的困惑反而使我兴奋起来,因为他让我体验到了他的一个崭新体验——为了更加赫赫的未来而苦恼。他无法排解,因为这苦恼属于未来。


长途电话来了,核潜艇事业召唤他去,他兴冲冲地走了。他的神情不再是永恒的赫赫的欢乐,还有未来型的赫赫的困惑,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他消失在人海里——欢乐和苦恼共识共生的圆潜下去了,于是,又成了异于众人的更加迷人的存在:赫赫的存在,无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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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祝乘风      文章标题: 赫赫而无名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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